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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太平怎定 帝王之愛便是迫使其它人向她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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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荷前世不願細想, 父親與丈夫間的矛盾。

畢竟當時,也沒有到那個地步。

如今卻常常在夜裏,因噩夢驚醒。

皇帝就睡在她身旁。

上過戰場的人睡眠都淺, 他醒來便將越荷摟到懷裏, 哄道:“怎麽了?別怕別怕,朕在這裏。”可越荷大睜著一雙眼睛看他。

她似乎有些被他嚇到,往後縮了縮。

江承光怎會知道, 自己在她的噩夢裏,剛剛摘下了她生父的頭顱。

他又溫聲道:“做噩夢了麽?明日叫醫女給你開些安神的藥, 或是請青雲觀的女冠來為你解夢也好……阿越。”

“有什麽事情,不要總是悶在心裏。否則朕要怎樣寬慰你呢?”

他待越荷,倒是比從前更好了。

洛微言那番聲嘶力竭的詛咒,不是沒有給江承光帶來震動。

他也苦思過。感情身在局中時,總是難以理清。

但是江承光會嘗試著去想,倘若越荷在生喜鵲兒時沒了……

他於是知道了:這是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。

比起失去李月河時, 江承光已年長了些, 也更為成熟。月河的死使他接受了自己一部分的失敗, 接受了自己永遠不可能是個完美無缺的帝王。

如果在乎越荷, 那麽就保護好她, 不要失去她。

感情將來總會慢慢看清, 他無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。

江承光想,原先他懷著莫名的期待, 盼著越荷成為“理貴妃”的那天。

理貴妃, 李貴妃。自欺欺人, 別無辦法。

可現在麽,他想要將動作加緊,想要快些將她推上那個位置。

如果說妃位不足以讓後宮眾人看清他對越荷的心意, 那麽貴妃之位一定可以。

帝王之愛從來不是隱藏,而是迫使所有人對著她低頭。

當年的李月河,並非是死於他的愛,而是他的愛而逃避、刻意忽視……

他不會讓越荷重蹈覆轍。

有時候,江承光會有些奇特的念頭。如荷葉上的露珠般,滾來滾去,又跌入水面,了無蹤跡。他總是想——

自己當真,是將越荷作為李月河的“替身”麽?

也不是很對。

說到底,他始終沒有弄清,自己為何會愛上李月河。

究竟是李月河身上的什麽吸引了他?抑或是她的存在本身?當年發覺心中的情感後,江承光曾經數夜輾轉反側,剖析乃至譴責自己,卻無法弄清這種感情的根源。

越荷並不那麽像李月河。

不像他記憶裏最鮮明、最生動的那個李月河。

李月河明快開朗,縱然中人之姿,也引得無數目光追隨。

越荷沈靜端莊,雖擁有光耀般的美貌,卻並不那麽令人註意。

她們相似的或許是焦骨牡丹般的剛強驕傲。

但他心中的越荷更像一朵荷花,清幽而孤寂,遠避塵世……

她並不像李月河,江承光就此下了定論。

可是,他在乎她。

……

更多的夜裏,當越荷從睡夢中驚醒。

皇帝並不躺在她的身邊。

於是,她反而能獨自平覆呼吸,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折磨她的人事。

在讓洛微言付出代價後,或許她已對前世有了一定程度的釋懷。更何況,如今的事情更為緊要。

越荷一直在想,事情究竟是怎麽走到這個地步的。

其實這並沒有那麽重要。

帝王與將領之間,必然存在猜疑,只不過有時雙方能默契,能克制忍讓。

但一旦有一方的天平失衡——

由誰開始的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自保的本能,將會使他們無法結束這場決鬥。

或許最開始誰都沒盼著你死我活,但是已經容不得他們了。

而將帝將之爭放在整個朝堂,乃至天下的背景裏考量。

越荷的呼吸一滯。

她所受到的教育、她的性格,使她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成為“亂臣賊子”。

雙方的爭鬥一旦擴大,受殃的無疑是天下百姓。

前朝末年天下分裂,戰火連綿的時代,李月河是親身經歷過的,而她也曾無數次為自己的父親、為大定皇帝和江承光平息了戰亂……

感到自豪。

她親身經歷過戰亂離別之苦,目睹過百姓流離失所的哭嚎,也見證過戰場的殘酷。

這一切分明已經遠離,它們不該再次發生!

何況,江氏天下已三十年了,多少人念著皇室恩德!

而皇帝的身份,使江承光天然具有道德優勢。

他只要不是太過昏庸,昏庸到本身的存在便是對於天下人的戕害……

那麽,哪怕最初李伯欣是受到迫害的一方,一旦他領兵反抗,便會淪為天下公敵。

更何況,以越荷對父親的了解,他在其中,未必那麽無辜。

李伯欣有志向,有野心。

先帝在的時候,他的志向不過是封國公、做名震天下的將軍。但是江承光登基後,也許認為這位看著長大的皇子才能平庸,李伯欣的想法已然在改變……

而江承光又是多疑謹慎、看重皇權的人。

他暗藏尖銳的反應,無疑也讓勳貴們產生了不安全感。

造成這樣的局面,沒有誰是無辜的。雙方都有殺意,利刃亮出便不能收回。

可倘若讓朝臣、讓學子、讓天下庶民來選,他們絕對想要穩定,想要李伯欣在第一時刻被鎮壓。這未必是公平的,然而與天下相比……

不能怪別人做出這樣的取舍,成國公的處境太危險了。

眼下,就如一根細線,懸在兩人之間。

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斷開。

或許只有一方的果斷後退,忍著對方的懷疑和刺探,不斷展示誠意,甚至任由自己被剝去利爪、遍體鱗傷……才能勉強有個體面收場。

但以越荷對丈夫和父親的了解。

他們誰也不會這麽做的。

……

我希望父親活著。

我希望天下安定,不生戰亂。

我希望父親不要做不義之事。

——如果他是獨獨被逼到了角落,不得不反抗,那麽我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,與他一同反抗而死。

天下萬姓是可憐的,然而一家一姓的絕望憤懣也是真實存在、不該被輕忽抹去的。

偏偏,我心裏知道,父親並非無辜。而除去對武將必然的收權之外……

江承光是個合格的皇帝。

情感與理智的拉扯,就是這樣,煎熬著越荷的心。

她在這時候,便會尤為痛恨。

為何身為女子,沒有參與廟堂之事的權力。甚至她雖是江承光的妃子,是父親的女兒——哪怕她依然是李月河,也無法阻止兩人的角鬥。

只能眼睜睜地看著,不安地等待著……

太平本是將軍定,不許將軍見太平。

太平本是將軍定,將軍何不惜太平。

……

成國公派的第三次上書請封,是李伯欣親自寫的折子。

文采平平,筆鋒粗莽,但誰都不敢掉以輕心。

都說事不過三,古來即便帝王謙讓也是三次,朝臣請辭也是挽留三次……

皇帝若再拒絕,便是撕破臉了。

江承光將奏折留中兩日,次日發還,上面只寫了兩個字“不準”。

但他之後仍去祭奠了賢德貴妃,又在六月初,出席了幼玉公主的三歲宴。

這多少是個緩和的信號,成國公等人也未繼續上書。

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皇帝的舉動不過是暫時將矛盾押後,敷衍著緩和一番。

雙方實則還在角力,只待下一個節點的爆發。

……

六月中旬幼玉的生日宴,便是宮裏難得的一次嬪妃齊聚。

皇帝也坐了一陣子,算是給足了玉河臉面。

幼玉現在精神又活潑,小小一個人兒,主見非常強,想要什麽東西也很明確,口齒伶俐,讓妃嬪們誇了又誇。

也讓玉河愛得不行。

其餘皇子公主們為表和睦,也陪著幼玉說笑玩耍。

八歲的大皇子每每出現人前,必然引來不少打量目光。聽聞謹貴嬪如今愈發謹慎,只怕著孩子招了別人的眼,教他謙遜忍讓。但與她交好的賀貴姬卻有些不同意見。

兩人據說為此不歡而散了數回。

越荷如今看著大皇子,倒比從前頭更低了些。

這孩子生得清秀,臉上卻有些苦悶不樂,但照料弟弟妹妹時,倒盡力笑著。

尤其是對著一歲半的靜安公主時,笑容尤為真心。

靜安公主行三,是馮韞玉之女,後來由洛微言撫養。

洛微言獲罪貶黜後,公主暫時放在了寧妃身邊養著。

鐘薇多半想要個皇子,誰都看得出來。但如今宮裏並沒有人懷孕,而高位嬪妃中,只她膝下空虛,所以笑著領受也是理所當然。

唯獨引人感慨的一點是,當年洛微言以為馮韞玉腹中是皇子,費盡心機將之記在自己名下。

如今洛微言獲罪,她本非生母,皇帝雖對三公主沒什麽情分,亦然不願意讓女兒有個罪母。思及馮韞玉在世時,也算溫柔謙和,最後行差踏錯,未嘗不是洛微言所誘所逼。

寧妃不樂意記名。皇帝便也沒有撤銷對馮韞玉的追封,將三公主重新放回了生母名下。

不知馮韞玉在天有靈,得知女兒終是算回了自己的,可會喜極落淚?

華亭公主被聶軻帶走,靜安公主如今是宮中最小。她溫溫吞吞,說話也慢。

寧妃雖然抱孩子的動作熟練,但任誰也猜得出,她不會多麽喜歡這個半路來的孩子。

大皇子有耐心,慢慢地陪著小妹妹說話。

大公主仍是代表蘇貴妃而來,玉河這次待她倒比以前親切些,喚在身邊,說了不少話。幼玉只愛逗著喜鵲兒。孩子們的親疏,多少能反映些生母的關系。

皇帝見著五個孩子在眼前,倒也覺得熱鬧有趣。

他將大皇子叫到眼前,和顏悅色地問:“張講讀見過了麽?他學問好麽?”

近來江承光為朝堂之事煩心,雖讓張涯擔任禦前講讀,著實沒見過他幾面,倒是聽說大皇子頗為好學,常常向張涯請教,固然有此一問。

提到張涯,大皇子臉上便有些欣喜之色:

“張講讀的學問,自然是極好的。兒臣受用不盡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皇帝頗為滿意,“日後,倒是可以與他多多親近。”

他瞧了眼越荷。

心道:說不得,他便會面臨和先帝一樣的局面。

先帝從來瞧不上自己,偏偏死得突然,最終只有一個成年皇子可以傳位。自己現在身體雖好,但先帝何嘗不是素來硬朗?倘若自己死了,兩位皇子中,唯有大皇子可選。

江惟馨雖然有些文弱,品行尚佳。

張涯乃前朝人士。倘若將來大皇子繼位,和前朝有些情分,越荷也能過得好些。

而大皇子聽了江承光的話,更為喜悅激動,跪下謝恩:

“兒臣曉得,以後必然敬重張講讀。”

長寧公主輕輕地皺了皺眉。而皇帝只以為大皇子是得了父親的關懷,過於激動。

便也平易近人地笑笑:

“你懂得長學問,和品行正直的人才來往,朕做父親,自然是高興的。”

宴會上,一時頗為和樂融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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